纸尿裤甲酰胺风波引爆信任危机：市场监管总局等四部门联合调查，行业直面标准空白与溯源难题
文/CC
编辑/杨勇
婴儿纸尿裤的天“塌”了？
日前，SmartHey6月18日消息，《经济参考报》报道指出，“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款婴幼儿纸尿裤被检出有毒物质甲酰胺”。随后，相关企业迅速回应称，送检产品均未检出甲酰胺，符合现行国家标准。
事件在72小时内持续反转，各方展开激烈博弈：媒体称“检出”，品牌方坚称“未检出”，行业协会指出“证据链不完整”，专家公开否认关联表述，记者则质疑专家发声系受外部压力所致。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广大家长，则陷入集体焦虑与信任动摇。
6月22日，针对社会广泛关注的“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联合成立专项调查组，依法依规开展核查，并将及时公布进展与结果。
这场突发性公共安全舆情，已将纸尿裤行业的信任根基推至临界点。
一、隐蔽的毒性与被放大的“柔软”需求
6月18日，SmartHey6月18日消息显示，《经济参考报》报道称，“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款婴幼儿纸尿裤检出甲酰胺”。碧芭宝贝、Babycare、好奇三大品牌随即发布声明，强调其产品经权威第三方检测，甲酰胺含量为“未检出”，且全面符合中国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及企业内控标准。
图源：好奇官微
碧芭宝贝主动要求涉事检测机构复检；Babycare公开援引欧盟REACH法规SVHC高关注物质标准下的检测数据；好奇则同步披露全系列产品的第三方检验报告。然而，即便检测材料齐备，家长疑虑仍未消解：媒体抽检样本是否与品牌送检批次一致？双方采用的检测方法、限值依据、取样环境是否存在实质性差异？更重要的是——孩子此刻正穿着的那包纸尿裤，究竟安不安全？
图源：碧芭宝贝、Babycare官微
争议核心在于甲酰胺毒理特性的双重属性：隐蔽性强、危害深远。据美国国家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NIOSH）官网信息，甲酰胺可通过吸入、食入及皮肤/眼部接触进入人体。短期暴露可致乏力、恶心、皮疹，严重者引发代谢性酸中毒；动物实验已证实其具有明确生殖毒性，因此被纳入全球多国职业危害化学品清单。国际劳工组织（ILO）与世界卫生组织（WHO）亦警示：长期反复接触可能损害生殖系统与儿童神经发育功能。
图源：美国国家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官网
尤为关键的是，甲酰胺近乎无味、无色，日常使用中难以察觉。不同于“毒奶粉”事件中婴幼儿会快速显现呕吐、腹泻等急性症状，纸尿裤中的甲酰胺主要通过皮肤缓慢渗透吸收，其健康影响具有潜伏性、累积性与个体差异性。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测不准”的不确定性，正是加剧公众恐慌的核心动因。
知乎化学科普博主@姚蔚铭指出：甲酰胺并非纸尿裤生产必需原料，成品中若存在残留，通常源于三大工艺环节——各层材料复合所用胶粘剂、腰围/腿围弹性橡筋助剂、以及面层无纺布的柔软蓬松处理工序（后者为当前残留风险最高发区域）。
日常使用中，家长可结合表征作初步判断：若婴儿腰头或大腿根部橡筋贴合处频繁泛红、脱屑，可能提示弹性胶水助剂残留刺激；若臀部大面积出现红疹、糜烂，则更可能与无纺布柔软剂或复合胶水有关。需特别注意的是，“红屁屁”成因多元，排泄物刺激、闷热不透气、更换不及时、婴儿皮肤屏障发育不成熟等因素均可能诱发，不可单凭皮疹即归因为甲酰胺超标。
厂商引入含甲酰胺辅料，本质是顺应消费端对“极致柔软触感”的刚性偏好。在多数家长选购决策中，“手感是否柔韧亲肤”常居首位，偏硬纸尿裤极易被市场淘汰。而甲酰胺凭借优异的软化、发泡与增塑性能，成为部分企业提升产品体感的关键助剂。类似逻辑此前已在儿童EVA爬行垫中显现：部分厂家即利用甲酰胺发泡工艺实现厚实柔软触感，后因安全风险被多国限制。
二、“罗生门”背后：证据链断裂与监管真空
随着事件演进，焦点已从“是否检出”转向“能否确证因果”——即甲酰胺残留是否真实源自纸尿裤、是否达到致害剂量、是否与婴幼儿健康异常存在医学关联。
报道提及的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随后发布声明，明确表示“从未开展婴幼儿纸尿裤相关产品健康影响研究”。其特聘主任于兆衍亦澄清：“本人谈话中从未将质谱中心检测出的甲酰胺与婴幼儿纸尿裤建立任何关联。”
图源：21经济网
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在联合声明中指出：“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完整性、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并具体说明：“检测信息缺失，不具备风险判定科学基础”“生物样本中甲酰胺来源归属缺乏充分证据”“涉事企业市售产品合规属实，整体安全可控”。
图源：21经济网
图源：中国造纸学会官网
上述声明随即引发《经济参考报》记者反驳：报道前已就核心内容与于兆衍进行充分沟通；其后续声明文本系在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管理层多次施压下签署，且由该机构内部人员刻意外泄；相关沟通过程存有完整音频佐证。
品牌方应对策略亦从初期“快速辟谣”升级为“持续透明化检测”。碧芭宝贝在官微通报：大鱼经典等主力系列已完成检测，结果均为“甲酰胺未检出”；后续将分批完成剩余批次检测，并“随出随公示”。
图源：碧芭宝贝官微
图源：碧芭宝贝官微
Babycare表示，已取得23款主力产品的检测报告，全部显示“未检出”，且其质检标准严于国标，同步覆盖欧盟REACH、OEKO-TEX等国际通行规范，其中明确包含甲酰胺项目管控。
图源：Babycare官微
好奇方面称，已完成全系列产品复核复检，所有已出具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均显示甲酰胺“未检出”，各项指标合格，并已积极配合监管部门开展独立抽检。
图源：好奇官微
多方角力之下，公众陷入认知迷雾：该信谁？谁在说真话？是否存在隐性利益链条？
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已启动应急响应。上海黄浦区、杭州、湖州、南京、天津等地市场监管局陆续开展现场检查与抽样。但现实困境在于：我国现行纸尿裤强制性标准（GB/T 28004.1-2021）尚未将甲酰胺列入管控物质清单，亦无明确安全限量值与强制检测要求。当前标准重点监管甲醛、丙烯酰胺、可迁移性荧光增白剂等传统风险项，甲酰胺处于事实上的“监管盲区”。
图源：氢消费
换言之，在“标准缺位”前提下，后续判定是否超标、如何定性违法、依据哪条法规处罚，均面临“无法可依”的执行困局。
海外监管同样未形成针对性约束。欧盟仅对儿童泡沫玩具设定甲酰胺释放限值（≤20μg/m³），该标准基于“儿童长时间趴卧吸入”的特定暴露场景，不适用于贴身穿戴型纸尿裤。法国曾向欧盟提交母婴有害物管控提案，但重点仍聚焦多环芳烃、甲醛等物质，未纳入甲酰胺。OEKO-TEX等纺织品认证虽含化学管控条款，但属企业自愿参与，不具备法律强制效力。
标准滞后有其科学逻辑：一种化学品要进入某类产品强制检测目录，需完成完整风险评估闭环——包括危害确认、暴露路径建模、真实场景接触剂量测算、临床毒理验证、统一检测方法开发及产业可行性论证。2010年欧盟多国在儿童泡沫拼图垫中检出高浓度甲酰胺，因其挥发特性明确、暴露路径清晰（儿童长期近距离吸入）、健康风险证据链闭合，故于2015年正式立法设限。
反观纸尿裤领域，目前尚缺乏同等强度的科学支撑：一方面，暴露源难以精准锚定。婴幼儿日常接触制品繁多，若出现疑似甲酰胺相关症状（如皮疹、嗜睡），溯源极为困难——究竟是纸尿裤残留？还是EVA爬行垫释放？抑或经处理的床单衣物？食品安全科普博主@洪广玉分析指出：“检出甲酰胺未必等于纸尿裤责任，上游材料污染或爬行垫才是更可能源头。”
图源：@洪广玉微博
另一方面，病理因果关系尚未确立。婴幼儿皮肤泛红、起疹等常见症状，既可能源于甲酰胺刺激，也可能是自身过敏体质、护理不当、微生物感染等多重因素叠加所致，目前尚无大规模临床队列研究提供确凿医学证据。
此外，若仓促将甲酰胺纳入强制检测，将带来显著产业成本压力：全国超千家纸尿裤生产企业、各级检测机构需配置高精度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GC-MS），单台设备投入超百万元，检测成本陡增，短期内难以全行业覆盖，新标准落地将面临巨大现实阻力。
三、一场面向未来的“信任重建”大考
本次甲酰胺风波之所以引发空前震荡，根源在于纸尿裤是典型的“高信任依赖型”母婴消费品——安全不是基本要求，而是消费者托付生命健康的前提。
来自河南濮阳的宝爸王阳（化名）坦言：“我从不在网上买纸尿裤，只选线下母婴店或大型商超。亲手摸过实物、亲眼看过包装，心里才踏实。哪怕品牌货比杂牌贵一倍，为了孩子，我也愿意买单。”
安徽合肥的宝妈杜敏（化名）表示：“月子中心用的就是Babycare，那段时间宝宝从没红过屁屁。之后三年她再没换过其他品牌——怕一换，孩子皮肤就出状况。”
这种深度信任驱动，正深刻重塑行业格局。市场数据平台“马上赢”显示：2025年纸尿裤头部品牌呈现明显分化——TOP10中，帮宝适稳居第一，市场份额与销售额双增长；金佰利好奇位列第四，销售额同比增速近25%；Babycare排名第七，销售额同比暴涨超100%，线下渠道销量翻倍，增长势头迅猛。
图源：马上赢
价格维度亦印证高端化趋势：除恒安安儿乐2025年下半年均价回落至类目基准线以下外，帮宝适、花王妙而舒、金佰利好奇、Babycare等主流品牌单片售价普遍高于行业均值。其中，金佰利好奇稳定在1.9元/片左右（较均价高约30%）；Babycare自2024年6月起长期维持在2.4元以上，2025年下半年达2.9元/片，价差显著。
图源：马上赢
图源：马上赢
然而，高价品牌卷入风波，恰恰暴露行业深层痛点：缺乏一套消费者可理解、可验证、可追责的产品安全自证体系。
王阳认为，食品行业虽有国标、行标、企标三级体系，但“达标”不等于“零风险”。例如，部分添加剂虽未超标，但可能通过多种助剂协同作用产生潜在风险；而零售标杆胖东来之所以赢得信任，正在于其制定严于国标的内部标准——能否入驻胖东来货架，已成为供应商品质能力的黄金背书。纸尿裤行业是否也应推动建立更高阶的内控标准，主动对标全球最严法规（如欧盟SCCS意见、美国FDA指引），以重拾用户长期信赖？
更进一步，胖东来在生鲜、自有加工食品、水产等核心品类实现了全链路溯源与检测数据实时公开，这是其公信力基石。纸尿裤作为复杂化工制品，其防水底膜、弹力腰围等塑料部件常使用偶氮二甲酰胺等发泡剂，甲酰胺多为其热分解副产物；面层无纺布柔软处理亦可能引入相关助剂。品牌能否效仿胖东来，打通从原材料供应商、OEM工厂到终端产品的全链条透明化管理，让每一片纸尿裤的检测报告、批次信息、工艺参数均可追溯、可查询？
对家长而言，品牌反复强调“检测合格”已难平焦虑。真正关切在于：送检样品是否覆盖市面全批次？是否仅抽检热销款？实验室检测条件（如温度、湿度、接触时长）能否模拟婴儿日常穿戴的真实状态（如尿液浸润、体温升高、皮肤摩擦）？
更深层挑战在于：品牌如何跳出“危机公关—舆论降温—重复爆发”的循环，构建可持续的信任资产？杜敏透露，事件发酵后，她所在的百人宝妈群彻底“炸锅”，成员们连夜排查家中库存、交叉比对品牌反馈、共享孩子皮肤状态变化——这种自发形成的“去中心化信任网络”，恰是对品牌官方话语体系的无声质疑。
国标空白只是表象矛盾，本质症结在于：纸尿裤是高度情感化、低容错率的母婴刚需品类，消费者需要的不仅是“合规证明”，更是“可感知的安全承诺”。当国家四部门联合调查启动，真相终将水落石出；而行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唯有以供应链透明为基、以科学标准为尺、以用户可参与为径，方能在信任废墟上重建一座真正值得托付的堡垒。
目前，国家相关部门已全面介入，最终调查结论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