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全男戏”背后:女性角色系统性缺位与电影叙事的失衡危机

作者 / 则 则
编辑 / 阿 笔
运营 / 狮子座
近日,#影视项目 削女演员片酬#悄然登上微博热搜,旋即沉寂。相较明星八卦,这一话题看似“冷清”,但博主一句“男演员太贵了降不了,女演员多、竞争激烈,给多少钱都有人来”,却如细针刺入观众认知——它揭开了影视行业长期默守的一条潜规则:从投资决策、选角逻辑到故事内核,整个工业体系默认“男性叙事”才是安全牌、主流范式和商业保障,而女性角色,则往往成为成本压缩、戏份删减、视角让渡时最先被牺牲的“弹性空间”。
这一现象在2026年春节档片单中暴露得尤为清晰:《飞驰人生3》延续兄弟热血赛道,沈腾、尹正、黄景瑜主导赛车叙事;《镖人》以刀光剑影构建纯雄性江湖;张艺谋新作《惊蛰无声》主打易烊千玺与朱一龙双男主格局,宋佳、杨幂等女演员虽列主演,预告片中镜头累计不足十秒,几近“视觉留白”。热搜中的呼吁与银幕上的现实形成刺目对照:不仅是台前女性话语权的稀释,更是幕后议价权、创作主导权与类型资源分配权的系统性弱化。
一、春节档:观察“她缺席”的最锋利标本
这个本应承载“合家欢”精神的黄金档期,正日益演变为检视性别失衡最直观的窗口。女演员与女性视角在阵容构成、叙事权重乃至宣发重心上的持续边缘化,并非偶然,而是一种被反复强化的结构性趋势。
回溯2023年春节档,《流浪地球2》中韩朵朵早逝成为刘培强成长的注脚,郝晓晞身居高位却缺乏独立行动线;《满江红》里瑶琴的壮烈刺杀,最终仍被纳入男性权谋与道德审判的棋局;《无名》中的女性则美而静默,功能近乎装饰。彼时,“男人的游戏”已初现端倪。2026年,这一格局非但未破,反而固化:《飞驰人生3》的“速度与激情”叙事中难觅女性功能型角色;《镖人》的武侠世界对女性生存空间几无拓展;《惊蛰无声》的双男主设定,使女性角色在核心叙事中退为背景色。
更值得警醒的是市场数据的映射:中国影史票房TOP20榜单中,真正以女性经验为核心、由女性主导的“大女主”商业大片,仅《你好,李焕英》(第4位)与《热辣滚烫》(第14位)两部;若计入以女性受害为切口的《消失的她》,也仅有三席。其余十七部均为《长津湖》《战狼2》《流浪地球》等男性驱动型重工业作品。这意味着,在定义产业高度与商业标准的金字塔尖,女性故事的代表性微乎其微。而春节档作为头部内容主战场,自然将这套“成功学”推至极致——当掏钱观影的女性观众长期稳定在六成以上,她们却频繁面对“拯救世界的是男人,兄弟情是主线,爱情是点缀”的单一叙事,这已不仅是创作贫瘠,更是深刻的市场错位与情感忽视。
二、谁在编织这场“静默的缺席”?
银幕上女性的系统性退场,绝非个别创作者的疏忽,而是一张由资本、权力与偏见共同织就的严密网络。
网络的第一环,深植于产业上游:从掌握立项权的投资方、制片高管,到拥有叙事定义权的导演与核心编剧,决策层至今仍由男性绝对主导。这种同质化结构催生了一套自我强化的评估机制:“男性英雄+高概念类型”=“安全大片”,“女性视角+情感深度”=“高风险实验”。当《战狼2》《流浪地球》屡创奇迹后,该逻辑迅速被资本奉为圭臬——资源向已被验证的模板倾斜,而需要情感挖掘与视角创新的女性项目,则常在PPT融资阶段即遭否决。这种源头性的资源分配不公,直接导致下游角色生态的荒芜与女演员职业路径的“断崖”。
在主流剧本中,女性长期被困于功能性牢笼:或是激励英雄出发的“缪斯”,或是等待被救赎的“奖赏”,或是证明男性魅力的“征服品”,抑或调节节奏的“喜剧配件”。即便手握近三百亿票房的马丽,真正担纲大女主的作品也仅有《水饺皇后》一部。与此同时,严苛的年龄歧视令许多实力派女演员一旦跨过“少女感”门槛,便骤然滑出主角序列,被迫困于“母亲”“妻子”等扁平配角之中。
反观男演员,职业生命周期悠长宽广:从少年意气到中年沉郁,再到老者睿智,角色谱系贯穿一生。雷佳音凭借扎实演技,在各类题材中皆能稳占核心位置;而“三金影后”周冬雨步入艺术成熟期后,却难获优质主流项目青睐,更多出现在《燃冬》《热搜》等文艺向作品中——与之同龄的男演员,此时往往迎来资源与影响力的双重巅峰。
至于“女演员扛不起票房”的论调,实则是因果倒置的逻辑陷阱:正因市场长期拒绝给予女性叙事顶级投资、主流类型与创作主导权,才导致其鲜少获得“扛票”机会。问题不在女性故事本身缺乏号召力,而在陈旧的评价体系习惯性低估其价值,并吝于提供证明的舞台。
当资方与平台将短期流量数据奉为唯一指南针,路径依赖便进一步固化:启用有粉丝基础的男演员被视为低风险捷径,而女演员的价值则在“性价比”计算中不断被压缩,终沦为“片酬可削、戏份可降”的冰冷选项。这种逻辑不仅扼杀内容创新,更粗暴简化了女性观众丰富多元的情感需求。
三、找回“她”,是为了重建完整的电影生态
打破这一闭环,无法依赖个体觉醒,而需从观念、标准到实践进行系统性更新。目标并非以“她叙事”取代“他叙事”,而是让市场回归健康、多元与活力的本质。
首先,“类型有性别”的陈旧迷信亟待破除。科幻史诗的主角不必是硬汉,《惊奇队长》《阿丽塔:战斗天使》已证其商业潜力;主流喜剧亦非男性专属,贾玲两部作品即是明证。行业需要勇气——将重金与顶级资源投入以女性为引擎的硬核类型片,用实打实的精品证明:“大女主”不仅能扛票房、赢口碑,更能突破圈层成为文化现象,而非被局限在爱情片或文艺片的“安全区”。
《你好,李焕英》与《热辣滚烫》的意义早已超越票房数字:前者以穿越母女对话叩击全民亲情软肋,后者以“为自己赢一次”的蜕变点燃社会价值讨论。它们共同印证:由女性创作者主导、真诚书写女性生命经验的故事,具备同等甚至更强的商业回报力与社会共鸣力。
即便在都市爱情等传统“女性领域”,创新表达同样蓬勃:邵艺辉《爱情神话》以沪语勾勒熟龄女性的鲜活群像,三位女主绝非男性附庸;《好东西》中两位女性对爱情、成长与生活的专注与独立,展现了幽默、智慧且极具现实质感的女性视角——这不仅是创作胜利,更是对市场偏见的有力回应。
变化正始于一部部作品的积累。在“拍什么、谁来拍、怎么拍”的关键环节,女性视角与话语权必须归位。正如选择健身教练或发型师时主动倾向女性专业人士,支持更多女性成为制片人、导演、编剧与决策者,不仅是机会公平的体现,更是创作生态多样性的刚需——她们带来截然不同的人生经验与观察世界的方式,恰是打破叙事僵局的关键钥匙。
若建立一套兼顾长期价值、艺术创新与社会共鸣的多维评估标准,为差异化、创新性的女性故事留出生长缝隙,女性力量自会证明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广度。而观众手中那张《还有明天》式的“选票”,终将投向更丰盈的市场图景与更真实的创作者面孔。
因此,热搜中“女演员片酬削减”与春节档“全男戏”片单的共振,实为一次郑重提醒:当电影这一最具影响力的造梦艺术,开始习惯性只讲一半的故事、只描绘一半的世界时,失去的远不止性别平衡——更是叙事本应有的无限可能,以及艺术触达人心所必需的共情深度与人性完整。
毕竟,只允许单一性别闪耀光芒的银幕,终将使所有角色失色,令所有故事趋同。找回缺席的“她”,不是施舍或怜悯,而是电影对它所处的时代、对真实的生活、对完整的人性,所肩负的最基础的叙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