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深度影评:诺兰的IMAX情书,为何没能驶向真正的史诗彼岸?

作者 / 西贝偏北
编辑 / 朱 婷
运营 / 张 张
宏大、悲壮、肃穆。
《奥德赛》的评分从8.2升至8.5,诺兰以极致写实打造当代史诗:160分钟片长、全片70mm IMAX胶片拍摄、210万英尺胶片用量,辅以路德维希·格兰松震撼配乐——每一帧都在宣告: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最电影”体验。
但观影后,观众却常在沉浸与抽离间反复游移。当诺兰试图诠释反战、宿命与归乡时,原著中原始粗粝、野性蓬勃的生命力却被悄然剥离,最终呈现的,是一套高度熟悉的现代叙事模板:战争创伤、男性责任、赎罪成长。一部本应充满欺骗、暴力、欲望与父权重构张力的复杂史诗,被收束为又一曲“男人受难记”,甚至令人恍惚听见诺兰版的“男人和马”回响。
问题症结,首推人物塑造。
片中诸多角色仿佛被预设标签所框定:有创伤、担责任、求救赎、持信仰,却独缺真实可感的性格肌理与内在欲望。观众逐渐从凝视“大场面”,转向困惑于“此人究竟为何而动”。根源何在?是表演失准,还是剧作本身已将人物窄化?
来吧,细数《奥德赛》人物塑造与演技的高光与暗面——人物红黑榜,即刻揭晓!
(下文含剧透,建议先收藏再阅~)
01、震撼美味
马特·达蒙——奥德修斯
继《拯救大兵瑞恩》《星际穿越》《火星救援》之后,达蒙再度踏上归乡之旅。但这一版奥德修斯极具挑战性——剧作本身便埋藏多重人设矛盾。
战力被弱化:拉弓动作帅气,却在连续射击时显露局促;智力亦遭压缩:木马计直接揭晓答案,逃出独眼巨人洞穴时删去“藏身羊腹”的经典桥段,更无“我名无人(Nobody)”的机敏应答。
毕竟,一个打猎时连空弦都要刻意震响的“公正之人”,难以令人信服他能设计出依赖欺骗、伪装与精密算计的木马之策。
随之而来的是深层质疑:他真挚关爱士兵吗?巨人吐出战友头盔,他立刻射箭激怒对方,致两船士兵殒命;他真心忏悔特洛伊之战吗?整部影片都在反思,结局却仍靠“乞丐伪装”潜入宴会,以计谋屠戮宾客。
诺兰还将原著中卡吕普索岛上七年的囚禁,改为心理疗愈;把与喀耳刻共度一年的情欲关系,简化为单次“话疗”。此举虽净化了奥德修斯的道德与两性形象,却也抽走了原著中丰饶暧昧的人性层次。
面对如此崇高却弧光扁平的英雄,达蒙选择了一条务实路径:不演英雄,而演自我救赎。他摒弃意气风发的姿态,始终以沉默、犹疑、克制示人,盔甲如面具般封存情绪。
他不放大矛盾,而是以近乎平静的状态将其内化:既珍视战友,又背负杀戮;渴望归家,又畏惧直面自我;质疑神明,又不得不一次次臣服于命运。
直到塞壬之役,这层压抑才真正撕裂——他主动倾听那些逝去的、渴求的、永不可追回的声音。那一刻,达蒙赋予这位沉默英雄以真实重量。
这不是弧光饱满的奥德修斯,但达蒙借“赎罪感”努力撑起了人物的纵深感。
艾略特·佩吉——西农
西农线堪称全片最惊艳支线之一,也是佩吉以“艾略特·佩吉”身份首次在银幕留下深刻印记的角色。
相较其他身经百战的老兵,西农年轻纤细,嗓音却如生锈废铁般粗嘎——反差瞬间立住人物,也隐喻其命运:看似微不足道,却最早成为祭品。
他初登场未及开口,三支利箭已将他钉死于木马之上。他是“智取”之战的第一牺牲者,亦是计谋中最关键一环。濒死之际,他仍牢记使命,留下那句:“这是礼物,献给雅典娜。”
同一场戏再度切入木马内部:奥德修斯凝视穿透木板的箭镞,以及从另一侧汩汩涌出的鲜血。镜头极短,却将西农之死转化为奥德修斯必须终生背负的债务。
冥界重逢,佩吉并未将西农塑造成单纯索命的亡魂,而是保留其年轻士兵的质地——委屈、愤怒、不甘,还带着一丝“我本值得被信任”的倔强。即便已死,那口气仍未咽下。
萨曼莎·莫顿——喀耳刻
当独眼巨人与白甲巨人接连登场,观众或已略感审美疲劳。喀耳刻一现身,却令人眼前一亮。
她精妙地“先示弱”:面对闯入者,表现得惊惶失措,宛如被兵痞破门而入的普通妇人。这恰构成尖锐反讽——凯旋英雄自认荣耀加身,在平民眼中却只是另一群海上强盗。他们以为载誉而归,他人只看见暴力入侵。
“变形”一幕,诺兰摒弃魔杖咒语式的传统魔法,转而采用身体恐怖手法:剧组运用可伸缩硅胶皮肤与机械牵引装置,手动拉扯演员面部与肢体,令五官位移、骨骼如被重塑般渐变为猪形。
莫顿体格健硕,立于镜头前不似妖艳女巫,倒像一位力大无穷的寻常女子。她用粗糙有力的双手,如揉面团般揉捏士兵面孔——白毛自耳畔钻出,鼻梁塌陷成猪嘴,吞咽声蜕变为哼哧声,食物竟逆流入口……
前半场是男性凭力量肆意闯入女性生活,后半场则是女性以同等力量完成重塑。这一反转,终让喀耳刻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立场与态度。
约翰·雷吉扎莫——欧墨阿斯
这位失明却忠心耿耿的牧猪人,是二刷时最受喜爱的角色之一。
其表演难点正在于“看不见”——演员无法倚赖眼神,只能依靠台词、声线与面部细节。身为资深动画配音演员,雷吉扎莫台词功底扎实,节奏抑扬顿挫、重点分明;其面部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皆在诉说,宛如一位久候多时、阅尽沧桑的老人。
他始终守护奥德修斯留下的20岁老狗。宾客以此取乐,他低声恳求:“能否给这可怜的狗一点仁慈?”对方却故意反问:“哪一条?”哄笑四起。此语不仅讥讽老狗,更暗指欧墨阿斯自身——在他人心中,亦不过一条需施舍仁慈的“狗”。他听懂了,却未反驳,只默默低头守着那条狗。
与归乡后的奥德修斯重逢,是全片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刚遭安提诺俄斯手下欺辱的他心怀怨懑,却仍恪守“宙斯法则”款待流浪汉。奥德修斯屡屡试探,他的语气从毛躁怨怼,渐趋沉着,终意识到眼前之人或正是苦等二十年的主人。
确认刹那,他握拐的手剧烈颤抖,却未呼喊,只目送奥德修斯离去。待人远去,嘴角缓缓上扬,被打出血的眼中泪光盈盈。双目失明的欧墨阿斯,反成全片最懂“识人”的角色。
02、青春疼痛
汤姆·赫兰德——特勒马科斯
荷兰弟擅演“儿子”,但饰演伊萨卡王子仍显现代感过重:青涩懵懂,缺乏古典仪态。面庞圆润,眼神清澈却略带“愚蠢”,俨然宴席间饱食多年的少年。
他一路追问:“我父亲是谁?他在哪儿?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初见奥德修斯,称其为“乞丐”;觉其见识不凡,改口唤“陌生人”;直至从天花板武器库掷下长剑,脱口而出“爸爸!”——这恰是儿子逐步确认父亲身份的旅程。
问题在于:作为蛰伏故土多年的王子,其存在感过于薄弱。最终奥德修斯流放后,由这位看似愚钝、战力堪忧的少年继承伊萨卡,不免令人莞尔。
观影至此,kk甚至理解了甜茶在《沙丘》的表演分量。新生代演员的水准,确在对比中愈发清晰。
赞达亚——雅典娜(雅典娜神像前被斩首的少女)
该设定颇具巧思:她原是特洛伊城破后、神像前惊惧失措的普通少女。她的痛哭、挣扎与恐惧,被奥德修斯目睹,成为其挥之不去的心理烙印,并最终投射为“雅典娜”化身。
遗憾的是,这一角色抵达“雅典娜”阶段后,既失神性,亦乏人性,更无美感。赞达亚仅以皱眉、撇嘴表达情绪,观众能感知“不悦”,却难辨其内核是愤怒、悲悯、失望抑或审判。
于是她与荷兰弟意外组成《奥德赛》版“没头脑与不高兴”:一个瞪着大眼,一个紧锁眉头。更尴尬的是,这套表情体系几乎无角色辨识度——《沙丘》《蜘蛛侠》《奥德赛》中,她的情绪状态高度趋同,仿佛只需更换妆造服装,即可无缝套用同一套表演逻辑,与达蒙同框时尤为明显。
这尤为可惜,因赞达亚本人的表现力远不止于此。红毯、走秀、唱跳中,她展现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与趣味性;偏偏在银幕上,这份灵气似被尽数收敛。本应执掌“审判众神与英雄”权柄的雅典娜,最终只如全程闷闷不乐。
罗伯特·帕丁森——安提诺俄斯
作为求婚者首领,安提诺俄斯觊觎佩涅洛佩与王位,本具丰富演绎空间。但影片将其简化为表层“坏人”:开场宴饮狂笑,面对王子则展现美式霸凌,宫廷游戏般虚耗三年。
尤为可惜的是,他与西农本可构成精妙对照:西农是被推向战争并牺牲的青年;安提诺俄斯则是规避战火,却眼睁睁看着他人因战成名。
他对奥德修斯的忌惮、对王位的渴求、三年等待后野心的膨胀,本可成为内在驱动力,甚至可安排其与其他求婚者探讨:“若我登基,伊萨卡将如何治理?”
但影片未予任何铺陈。帕丁森最终呈现的,并非拥有欲望或随波逐流的篡位者,而是一个持续做势、徒具虚张声势的蠢货。
03、广告大片
查理兹·塞隆——卡吕普索
塞隆身着渔网般裙装登场,修长双腿自远景缓步走近。奥德修斯凝望,kk第一反应并非“海之女神”,而是:“迪奥真我广告已登陆希腊神话。”
原著中滞留奥吉吉亚岛七年的恋人,在诺兰手中几近沦为“心理疗愈师”与叙事转场工具——吃忘忧莲、散步、谈心、观日出日落。情欲、占有欲与关系张力几近蒸发,仅剩听奥德修斯讲述往事,顺便串联记忆碎片。
七年羁绊的复杂张力,最终被稀释为一场漫长“心理咨询”。
本·萨弗迪——阿伽门农
全片最大B-King。黑色战甲酷似《蝙蝠侠》装备,立于维京战船之巅,颇有串台之感。更奇妙的是,战甲崭新如刚出仓库,不见血痕,甚至无尘埃。
所谓“御驾亲征”,实则袖手旁观:他人代打、代胜、代开凯旋之门——他进入特洛伊城当晚,步伐自带BGM,恍若《星球大战》绝地武士误入古希腊。
他真正所为仅三件:献祭女儿、献祭士兵、享受荣耀。
诺兰似将此角色符号性发挥至极:生前是派任务的NPC;冥界中,这位斯巴达国王竟开始口述《伊利亚特》,本质仍是为主角递线索、发任务——
诚然傲慢与装腔是其原罪,但“时尚男模”式呈现,究竟意欲何为?
04、女权符号
露皮塔·尼永奥——海伦 / 克吕泰涅斯特拉
女性角色塑造,仍是诺兰的“阿喀琉斯之踵”。
先看露皮塔饰演海伦引发的争议。焦点不在肤色是否适配神话,而在创新表达是否成立。当“绝世美人”骤然更换视觉符号,若无足够叙事支撑,观众易先见“选角”,再见人物。
更有意味的是,诺兰让露皮塔一人分饰海伦与克吕泰涅斯特拉,精准捕捉二者共性:皆曾被男性当作借口与工具。讽刺的是,影片最终也将她们拍成了工具——海伦解释战争起源,克吕泰涅斯特拉诠释阿伽门农之死因。二人功能高度同质。
尤其海伦,诺兰赋予其半脸毁容痕迹,意图解构“红颜祸水”论——女性美貌不应成为战争原罪。但问题随之而来:若影片从未将海伦塑为“花瓶”,那毁容之举究竟在反抗什么?
此次改编最尴尬之处在于:欲反“红颜祸水”,却未建立海伦作为权力符号的叙事逻辑;欲践行女性主义,又将女性角色降格为剧情齿轮。
安妮·海瑟薇——珀涅罗佩
作为全片唯一拥有主线的女性角色,珀涅罗佩被塑造为“女性力量”象征——立意正确,却略显乏味。
其反抗基本依赖言辞交锋。她对儿子怒斥:“我的智识与阅历,岂输你下巴几根胡须!”儿子追问对策,她只答:“我想让奥德修斯回来!”
且海瑟薇表演稍显用力。面部紧绷如舞台剧演员,时刻蓄势待发,儿子自斯巴达归来时,她对安提诺俄斯翻白眼,恍若狗血时装剧附体。观众难从中窥见游刃有余、静水深流的智慧,更多只感受到“即将爆发”的紧迫感。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原著本就蕴含精妙性别悖论:奥德修斯可与女神共度多年,妻子贞洁却成家族道德基石。
这本是绝佳改编切入点。诺兰确有改动——将奥德修斯性关系彻底“去性化”,消解最具争议部分;而女性角色一侧,则态度俱全,行动阙如。
归根结底,诺兰无意真正拆解男性英雄叙事的骨架。他可将神话改编为反战寓言,却总在同样需要动刀的关键处绕行。
05、写给自己的情书
诺兰拍摄《奥德赛》,本具天然宿命感。
16岁时,他在芝加哥科学与工业博物馆初睹IMAX实验电影(当时称Omnimax),便萌生宏愿:若巨幕影像用于剧情长片,将是何等模样?数十年后,他险些执导《特洛伊》,项目却终落于沃尔夫冈·彼得森之手。后来彼得森开发的《蝙蝠侠大战超人》告吹,诺兰反而走上专属蝙蝠侠之路。兜转二十载,特洛伊未成,诺兰终以《奥德赛》圆梦。
这亦似对其导演生涯的一次深情回望。《盗梦空间》探索梦境,《星际穿越》叩问时空与宇宙,《敦刻尔克》聚焦战争与生存,《奥本海默》刻画原子弹发明者的自毁与救赎;至《奥德赛》,时间、战争、父子、爱情、赎罪、归乡——这些诺兰反复书写的命题,终于汇入同一艘航船(甚至恍若重拍《奥本海默》)。
为本片,他再度与IMAX技术较劲:定制新摄影机、研发隔音机罩、镜面取景……最终,《奥德赛》成为全球首部全程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故事长片。荷马书写奥德修斯十年归途,诺兰则用数十年光阴,终圆16岁少年之梦。
观众亦倾情回馈:IMAX厅座无虚席,全球票房即将突破14亿美元,超越《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跃居诺兰导演生涯票房榜首。
如此一个天然具备十年跨度、奇遇纷呈、神凡交织的超级IP,本应是他施展叙事雄心的最佳舞台。然而影片最终更多是在展示“诺兰拍摄《奥德赛》”这一行为本身,而非让《奥德赛》真正成为一部属于诺兰的电影——他带来了全部技术、母题与作者印记,唯独最核心的叙事,却显得意兴阑珊。
因此,这更像一封诺兰写给自己的情书。作为观众,kk仍忍不住轻声叩问:面对如此题材,如此诺兰,答案真的只能如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