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经济学如何自新?剑桥经济思想史家Young对话北大新结构经济学

撰文 | 雁秋

编辑 | 李信马

题图 | DoNews摄

在人工智能深度重构产业逻辑与资源配置的今天,传统经济学理论是否仍具解释力与指导力?

10月23日上午,北京大学朗润园——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所在地——迎来一场跨越思想史与现实政策的对话。台下是熟悉林毅夫理论脉络的中国青年学子;台上,是以严谨“扎根式”方法著称的经济思想史家、以色列巴伊兰大学荣休教授Warren Young。

Young于1979年获剑桥大学社会与政治科学博士学位,2024年因在现代经济学史研究中的开创性贡献,被剑桥大学经济学系授予文学博士(D.Litt.)高级博士学位。他长期深耕凯恩斯主义演化、内生增长理论源流及经济学范式变迁,著有《凯恩斯之后:宏观经济学的思想谱系》等多部权威著作。

此次访华,Young坦言源于其对“剑桥马歇尔讲座史”的研究——在梳理20世纪末以来发展经济学话语转型时,“新结构经济学”多次浮现。他专程赴北大,不仅为求教,更意在以思想史家的显微镜,重审这一由中国学者原创、并在全球发展经济学界持续引发回响的理论体系。

交流中,一个关键问题被抛出:工业革命催生了古典与新古典经济学,信息革命孕育了新增长理论,那么正在爆发的AI革命,是否会撼动现有经济学的底层范式?

Young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问题锚定于新结构经济学的方法论特质——并由此开启一段从1988年通胀治理、到芝加哥博士论文末页、再到AI生产函数重构的思想溯源。

01、思想史家眼中的“分水岭”:不止于1988

林毅夫,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兼高级副行长,2026年10月当选为世界计量经济学会会士。作为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归国的顶尖经济学博士,他既深度参与国家重大政策设计,又在国际学界构建起具有原创性的理论框架。

新结构经济学的核心,并非抽象概念堆砌,而是一套从真实约束出发的分析逻辑:任一时点上,经济体的要素禀赋结构决定其比较优势;企业是否具备“自生能力”,取决于能否在该禀赋条件下盈利;政府角色,则在于识别结构变迁方向,实施“因势利导”的精准干预。

这一逻辑的起点,常被追溯至1988年——彼时中国遭遇高通胀,西方教科书方案主张加息,但中国政府选择行政性压缩投资。刚回国不久的林毅夫敏锐察觉:若按市场利率运行,大量资本密集型国企将立即破产,财政补贴激增又将倒逼赤字货币化,反致通胀恶化。行政手段在此约束下,实为次优却务实的选择。

正是这一困惑与顿悟,促使林毅夫告别“西天取经”式理论移植,转向以“常无”心态直面中国经济的真实约束。他后来将1988年称为新结构经济学的“思想分水岭”。

而Young的视角更为纵深。他提出“扎根式”研究法:不轻信理论创立者的事后总结,而重返原始文本、手稿、通信与发表语境,追踪思想如何萌发、迁移与再诠释。

他指出,早在1986年林毅夫芝加哥大学博士论文的终章,已隐含“新古典逻辑与社会主义实践相融合”的初步构想——尝试用边际分析理解计划体制下的效率问题。1987年6月,林毅夫在耶鲁经济增长中心完成的讨论稿(后刊于卡托研究所《Cato Journal》),更聚焦“制度内生性与生产结构演进”,其对制度动态性的关切,竟获得自由至上主义阵营的学术平台青睐。

Young强调:若仅记住“1988年”这个标志性年份,便可能错过这些更早的伏笔。这些被主流叙事遮蔽的节点,恰恰揭示了新结构经济学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根植于扎实的学术训练与持续的问题意识——它是一条有来处、有纹理的思想长河。

02、AI不是新机器,而是新结构:新结构经济学的适配性

回到AI议题。Young提醒:与其将AI类比为蒸汽机或计算机,不如追问——它究竟嵌入生产体系的哪个位置?

经典生产函数包含土地、劳动力、资本三要素。劳动力可按人力资本细分,资本亦可区分技术层级。而AI,既可作为独立的新生产要素,也可作为资本的“增强参数”——但如何定位,必须由理论本身决定,而非技术宣传所驱动。

他进一步指出,AI对资本的影响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强化高技术资本(如AI芯片、大模型基础设施);另一方面通过教育工具、编程平台等,对中低技术资本形成乘数乃至加速效应。这意味着,简单地在旧生产函数中“加一项AI”,远不足以刻画其真实作用机制。

真正的挑战在于参数化:AI对产出的贡献,是线性、指数,还是S型曲线?目前尚无定论。因此,亟需一种能容纳结构异质性、技术层级差与制度嵌入性的新分析框架。

在此背景下,Young认为新结构经济学展现出独特潜力。因其方法论天然以“生产结构”为中心——从要素禀赋出发,识别比较优势,评估企业自生能力,界定政府因势利导边界。这套逻辑,恰好为AI的结构性定位提供了分析坐标:它不是外生冲击,而是内生于特定禀赋条件下的结构升级动力;其效益释放,高度依赖配套的制度安排、技能匹配与产业组织变革。

但他也明确保持审慎:“can”“need”“must be decided”——这是他对新结构经济学回应AI之问的全部措辞。它提供的不是现成答案,而是一种更具包容性、更贴近现实复杂性的思考路径。

这让人联想到著名的“索洛悖论”:1987年,诺奖得主罗伯特·索洛曾感叹“计算机无处不在,唯独不见于生产率统计”。直到IT资本深度融入生产组织与管理流程,其全要素生产率(TFP)贡献才在90年代后期显现。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荣休教授伍晓鹰在2025年的一篇分析中指出(https://m.163.com/dy/article/KANVFG1I0519R8II.html?spss=adap_pc&referFrom=#1),当前全球生产率增速放缓,究竟是产业政策竞赛导致资源错配,还是新一轮“AI版索洛悖论”正在上演?答案仍悬而未决。

这也意味着,要真正将AI纳入新结构分析框架,还需突破核算瓶颈:如何衡量行业间AI渗透的异质性?如何量化AI驱动的无形资本(算法、数据、组织能力)积累?如何评估其对不同质量劳动力的替代与互补效应?

对话尾声,Young以一个生动场景收束:酒店里的送餐机器人不会因被踢而改变行为,因为它不在人类情绪的因果链上;真正需要被“踢”的,是设计机器人运行规则的制度系统。AI的价值不在于取代人,而在于倒逼我们重构规则——而这,恰是新结构经济学最擅长的领域:在真实约束中,寻找结构跃迁的可行路径。